还在下乡当知青的邓凯，十分有幸地参加了文革后1977年的首届高考并收到了湖南林学院的录取通知书。1978年春节刚刚过去，他就怀揣着录取通知书，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绿皮火车，往在录取通知书上第一次听说的偏远山区进发。火车离开了城市，一路蜿蜒向翻滚着绿浪的山区驰去。到了夜晚，外面是黑沉沉的一片，不时才有零星的灯光闪烁。第二天的上午才到达一个不大不小的火车站——大江口站。

▲学校溆浦县大江口旧址

从火车下来，匆忙地爬上一辆卡车，继续向山地的深处奔去。没有铺柏油的公路，路面粗糙起伏。大卡车时而上坡，时而下坡，犹如一叶冲浪的小舟。终于到了，学校所处的位置没有具体的地名，只是并不规整地布局了一些建筑，四周都是山。

“威虎山”是林学系的驻地，就像山下边森工系驻扎的“夹皮沟”一样，它们本来都没有名字，不知什么时候起，“威虎山”和“夹皮沟”就成为了它们的名字。反正大家都这样叫着。这里真的很偏远，离溆浦县城有近60公里，离湘黔线上的大江口站也还有8公里。因为太偏僻，一到夜晚，从“威虎山”上宿舍的窗口向外看去，周围都是漆黑的山林原野，真有种大海里一座孤岛的感觉。从书中抬眼望向窗外，偶尔会发现远处的一点亮光，缓缓地移动，这时他就紧紧地跟着这点亮光，想象着那是什么车，有什么人。那点光移动的就是一条通向未来的光明之路。同学们不是被遗弃，不怕孤单，不久后我们一定会踏上那条光明之路，去探索属于自己的将来。

▲溆浦县大江口办学时期的学生宿舍

慢慢地同学们知道了，这里原来是一个未完工的兵工厂，始建于20世纪50年代后期国际关系紧张时，后来局势缓和后，就没有再建设也没有人管。学校从广东农林学院分家搬回湖南时，没有地方去便从军队里借来暂住。

与威虎山隔河相望的另一边山坡是教工生活区，很奇怪的是没有被命名，不知为什么。威虎山这边除了宿舍、食堂和浴室外，还有一个很小的小卖部，可是里面就没有什么东西卖的，学生需要日用品一般都要到去教工生活区购买。

威虎山虽然不高，但是下山的路程却不短，车道要从西北方向绕山而行才能到达教职工生活区，学生去那里就都是步行。从山的东北角方向下坡有一条弯弯曲曲的人行步道，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到达河边，然后再走一小段路，跨过一座公路桥才能到教工生活区。为了保持平缓，这段道路在山坡间绕得很长。

如果不想走远路，可以从半山腰的坡地直接插过去，这样会近很大一段路。穿过的坡地不大也不小，稀稀疏疏地长着各种各样的树，还有很多的灌木和杂草，被学校划为树木园。经常可以看到老教授们带着学生实习，或认树，或测树，或种树。从树木园中穿过的人多了，就形成了一条小道。南方山地草木长着快，小路也是时有时无，特别是在雨天或天黑时，路径很快就湮没不见，进去后难免会迷路。有一次晚饭后，邓凯去教工生活区买点生活用品，回来时天快黑了，一心想早点回威虎山的宿舍，就选择走小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中迷失了方向，绕了很久，很晚才回到宿舍。第二天，有同学告诉说，小路模糊的地方有人插了小木棍作标记，顺着它们就能走对路。只是这些小木棍不容易看清楚，即使在白天都容易看走眼，别说在天有点黑的时候了。大概是有不少同学在迷路上吃了苦头，后来有的木棍上会被贴上显眼的纸条，作为指路标志。但是，纸条也很容易被风吹走。

一个夏末初秋的傍晚，邓凯从山下回来，又面临着走远路还是抄小路的选择。想着有小木棍指引，那就看标记抄近道吧。可是，在昏暗的小树林中走了一会儿他就发现迷路了。脚下没有路，小木棍也找不见。他抬眼向四周查看，猛然发现前方有一闪一闪的亮光。走近一看，是装有萤火虫的小瓶子，挂在小木棍上，插在容易迷路的地方。谢天谢地，邓凯找到了路！此时的惊喜正像那种在孤舟在大海之中突然发现大陆就在不远一刹那的激动。顺着这条路，就能到达目的地。他很快走到山顶，感到眼前宿舍区的灯火比过去更亮了。

这是心中的希望

你的

也是我的

我们共同的

只要把它点亮

就有了方向

前方不再迷茫

纵有千山万水

也能到达胜利的彼岸

如繁星点点的萤火虫，给同学们的生活增添了丝丝的喜气。虽然所处之地犹如世外孤岛，但只要我们每个人心中有光的闪亮，都将会找到远方的路。

最难忘的是1981年11月下旬的中国女排冠军之战。从收音机中听到夺冠的胜利，让每个同学都兴奋不已。那天晚上，山上山下的手电筒汇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在邓凯入校的当年，学校已恢复了中南林学院的校名，并成为当时林业部直属的4所高校之一。学校已于1981年在株洲市新建校区，后来陆续实现了整体搬迁，从一所远离城市的“孤岛”大学再次回到蓬勃发展的大城市周边。

转眼毕业已近四十年，同学们总是不时想起在湖南怀化溆浦县大江口镇的那个无名山区，想起了天黑中从窗口上看到的不远处那条道路上不时绵延的光亮，那条小路边挂在小木棍上熠熠闪亮的萤火虫，那个激动人心的晚上手电筒汇成的光的海洋，这一切给我们多年来的前行，注入了殷切的希望和强烈的振奋。

（作者：邓凯，77级林学系经二班，现居加拿大；校稿人：李雄华、伍谦；一审：阳俊坤；二审：刘姗；三审：易锦）